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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发表在《贵州民族研究》 2005年第3期 160-165页
Full text in: <Guizhou Ethnic Studies> No.3,2005 p160-165)
据一日常用词词源重估侗台先民古代分布区域
陆天桥
墨尔本大学亚洲语言社会研究所
澳大利亚维多利亚省墨尔本市 邮编:3010
电话:+61 431 1966 10;
www.student.unimelb.edu.au/tilu
《简述》
[内容提要]:本文认为汉语方言的基本词 “屙” 字与侗台语族诸语言的基本词*ok “出(来/去)” 同出一源,而 “屙” 字的分布可北溯至黄河流域,所以推测侗台先民也曾经分布在这个区域。冰河时期结束后,人类几千年的 “南-北” 大迁徙带去了侗台 “先民” 的*ok。而后的几千年中,*ok 随着汉语入声尾的消失而丢失了*-k。而后又随着最近数千年的 “北-南” 大迁徙,*o又覆盖了几乎东亚大陆的整个南部地区,而原来北方所用的表示排泄的*la只作为底层留在这些方言中。
[关键词]:同源词 侗台语 语言底层
Reconsideration
of distribution areas of the Kam-Tai ancestors
based on etymology of a daily word
Mike Tianqiao Lu
Melbourne Institute of Asian Languages and Societies
University of Melbourne, Victoria 3010, Australia +61 431
1966 10;

www.student.unimelb.edu.au/tilu
[Abstract]: The paper holds that
the word*o (i.e. “屙”)
“to empty the bowels” in many southern Chinese dialects and the word *ok
“out” in the Kam-Tai languages have developed from the same source and
that since the word *o is found as far north as in the Yellow River area, the Kam-Tai ancestors
must have been distributed in this area, too. The mass
northward migrations towards the end of the glacier period brought to the
north the word *ok,
which lost the ending *-k along with the trend of the Chinese sound change in
the subsequent millennia. Subsequently, the word *o covered
the southern part of the East Asian continent in the wake of the following
southward migrations which began a few thousand years ago. The northern
equivalent *la (i.e. “拉”) only remains today as a substratum in the
southern dialects.
[Key words]: cognate; Kam-Tai;
language substratum
古代侗台语族先民在中国境内部分与历史上分布于今天的云南、贵州、广西、广东、贵州、湖南、江西、福建、浙江、江苏、安徽、湖北、四川等广大区域的古 “百越” 有密切的历史传承关系,这一判断已经得到了大量历史文献和详实的语言研究的有力支持。这一区域主要覆盖了大部分云贵高原、长江流域以及华南地区。然而,从一个 “底层” 词语的分布来看,操古代侗台语族诸语言的先民的分布区域可能要广得多,很可能覆盖到黄河流域。
“屙” 分布在南方方言的各个方言区, “拉” 分布在北方方言中的华北次方言区和西北次方言区,包括甘、宁、晋、冀、鲁、京、津、黑、吉、辽等。然而,在北方方言中,西南次方言区,包括云、贵、川、鄂、桂北等,却主要流行 “屙” 而不是 “拉” 。淮北地区也同样发现很多方言/土语使用的是 “屙” 而不是 “拉” 。所以,它不但见与江南一带,也见于江北一带,而且还见于淮河流域,甚至远至黄河流域。覆盖地区至少有15个省市:[1]
表一、汉语方言词 “屙” 的分布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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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云南: 昆明、澄江,等
2 广西: 南宁、柳州、桂林,等
3 广东: 广州、香港、梅县、阳江,等
4 福建: 福州
5 湖南: 长沙、嘉禾、沅陵、常宁、常德、邵阳、安仁、双峰,等
6 湖北: 武汉、钟祥,等
7 江西: 南昌、萍乡、于都,等
8 江苏: 南京、徐州、南通、扬州、如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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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四川: 成都,等
10 重庆: 重庆,等
11 安徽: 合肥,等
12 山西: 太原、大同、长治、中阳、阳曲、忻州,等
13 河北: 邯郸地区及省内大部分县份
14 河南: 洛阳、黄泛区,等
15 山东: 曲阜、郓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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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屙” 一词的现代实际音值在各汉语方言里略有不同,如昆明、南宁、柳州、桂林、广州、香港、成都、重庆、长沙、武汉等读如o,其它地区读如ə、ŋo、ŋɛ等等。但是此词的语音以圆唇后元音o最为普遍,其它稍有差异的读法大部分是其分布区域的北方变体或者是某些方言中的自由变体。为了探讨说 *o 和说 *la 的语言群体的古代特征,本文将从寻找这两个词的来源入手,然后据此推断这些语言群体的来源及互动方式。
汉语中的 “屙” 其基本意义是 “排泄” 。而侗台语诸语言中的* ok 的基本意义却是 “出” 。然而从汉语的观点来看,它们起码有四个意义。
第一个意义是 “出” 。如:
傣语
mɑn2 ɑu6 hɔi1 thɔk9 ɔk9 mɑ2
“他把田螺倒出来” ,
壮语
mɯŋ2 va:i5 o:k7
ma1 “你快出来” ,
布依语 pau6
poi1 či2 ʔo6
tau3 pai5 “宝贝就出来了” ;
侗语
tɑ6 gɑ:u4 či6 ɑ6 uk9 mɑ1
“从那罐子里出来” ,
水语
ňa2 hoi5 ʔdi5 tsha:u4 ʔmeŋ5
da1 wan1 ʔuk7
sa:m2 pa2 “你快点朝着太阳出来的方向走吧” ;[5]
毛南语 man2
kam3 ʔuk7
pa:i1 “他不出去”,
泰语中表示方向的名词 “东” 和 “西” 分别为 ta1 wan1
ɔ:k7
和 ta1 wan1
tɔk7, 其中的每个音节的意义分别为 “太阳出” 和 “太阳落” 。
第二个意义为引申出来的 “(鸡)下(蛋)” 。如:
壮语
tu2 kai5 nai4 o:k7
kjai5 bou3 čaŋ2 ? “这只鸡下蛋了没有?” ;
毛南语 dɔ2
ka:i5 na:i6 ʔuk7
kai1 kjuŋ2 kjuŋ2 pa:i1 “这只鸡下了很多蛋” 。
第三个是相当于汉语方言中最常见的意义 “排泄” 。如:
壮语
o:k7 hai4 “拉屎” ,o:k7 ňou6
“撒尿” ;
毛南语 uk7
kje4 “拉屎” ,ʔuk7 ʔnɛu5
“撒尿”
第四个意义
傣语金平话的 ɔk9, 元阳话的 ɔk9 和元江话的 ɔu5 除了具有上面的三个意义外,还具有非禽类的 “生(孩子)” 这第四个意义,[6] 其运用领域更为广泛(泰语说人 “生小孩” 也是说 ɔ:k7 lu:k8 ).
总之,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词素,见于大多数中国西南部和南亚地区的侗台语族诸语言中,其意义相当于汉语的 “出(来/去)” 、 “下(蛋)” 、 “生(孩子)” 、 “排泄” 等。从句法特征来说,发展出如此多的词汇意义和构词功能需要很长的时间。看来它具有非常悠久的历史。
这个词的分布与古代人民群体的互动有很大关系。要界定这是侗台语和汉语之间的一个 “同源词” 而不是汉语方言中一个后借入的词。我们说它早就存在于黄河流域及其以南地区,这是因为远古的某一时期里曾有大规模的人类群体北迁现象,后来的最近几千年的人类群体是又开始由北向南迁徙。简略地说,历史上东亚大陆的南北族群的大迁徙其规模较大而历时较长的起码有两次。第一次是冰河末期的由华南地区向长江和黄河中下游的大迁徙。[11] 早期人类的发展在北半球中由南向北这一假说已被越来越多的人类学研究和考古发现所支持。距今约一万年前,冰川消退,气温回暖,这使得南来的人类群体开始不断地向北方迁徙,移民范围横跨整个东亚大陆,部分支系甚至穿越白令海峡到达美洲大陆。迁徙过程历时数千年。考古发现和研究表明,大约在这段时期,代表华南地区 “稻” 文化的始于中石器时代末期的大型石器文化(以开荒用的石斧、石铲和磨制用的石磨盘和石磨棒为代表)代替了华北狩猎及畜牧为主的旧石器时期的细石器文化(以石片、石叶、石刀、镞、投枪头、矛、尖状器为代表)。[12] 这意味着*ok也在这个时期由南而北传播。在第一次大迁徙以后的几千年的时间里,黄河流域及其以南地区的语言发生了很大的变化。*ok随着北方语言的发展潮流最终变成了*o。第二次,即最近的这一次,大迁徙发生在约6000-5000年前到近代的数千年期间。在这期间,随着地球整体气候的变化,北方逐渐变冷,使得原来有大象活动的地方 [13] 变得不利于人类的生产和生活。居住在东亚大陆北部以狩猎和畜牧为主的人类群体迫于寒冷的压力开始慢慢显现出南迁的趋势。于是这导致了北部群体与其南部群体的数千年持续不断的摩擦以及南侵战争。长城几乎就是沿着在第一次大迁徙中所形成的南方群体分布区的北边建筑起来的一道屏障。这与*o分布区域的北部边沿几乎重合(见图一)。但是这一巨大工程最终并未能挡住北方文化的南扩。从此,人类的迁徙方向又才变成由北向南。随着第二次大迁徙而来的北方文化的南扩,缺少韵尾 *-k 的 *o 又重新返回南方,代替了其原来带有韵尾的祖先*ok。这第二次人类群体由北向南的同化过程最后形成了今天现代汉语方言无韵尾*o的分布格局。
![Distribution Map of the word <TO SHIT> [屙]字的分布图](http://www.chinahighwaynet.com/Diceng/mapofchina.jpg)
“屙” 今天的地理分布与这一地区的人类群体早先的”南-北”大迁徙有关;其古音的韵尾丢失与后来的”北-南”大迁徙有关。我们在研究东亚大陆的人类群体及其语言互动时很容易地把注意力放在最近几千年来的第二次南向大迁徙上,而忽略了这以前的第一次北向大迁徙。所以结论往往只是侗台语族诸语言借用了大量的汉语词汇,而谈论相反情况的则少得多。人类群体对自己祖先的记忆除了文字记载外还有口头传承。对有文字的历史记忆可以比较准清晰,而对有文字以前自己祖先的历史的印象则相对模糊。因为在数千年的口头传承中,所有的故事将会变得面目全非。[14] 现代南方汉族或少数民族中不管有没有家谱,很多家族都认定自己祖先来自于北方。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很多,但是人们的直接感觉是来自于这几千年来的汉字文献,记载中表明人类群体确实是由北而南扩张,而提及早此几千年形成规模的自南向北的迁徙却极罕见。所以毫不奇怪在语言互动研究中人们一直很少提及更早的人类迁徙,直至现代考古学及人类学的出现。
我们假定,在第一次大迁徙中,以*la为代表的细石器时代的位于黄河流域及以南地区的主要以狩猎为主的北方群体被以*o所代表的大型石器时代的以农业为主的南方群体所同化。而一种语言在同化别的语言的同时不可避免也发生异化:原来的*la作为语言底层滞留在大约以长城为界的南部的各种语言和方言中。所以今天我们在说*o的南方方言中也同时仍听到说*la,只是运用范围有所差异。比如在广州和香港的日常用语有一个几乎相当于北方*la的一个词 la:i21, 它也有 “排泄” 之意义,但是它与 “马拉车” 的 “拉” (la:i53)同 “声” 、 “韵” 而不同 “调” ,普通民众从感觉上并不觉得la:i21和la:i53有何联系。其意义大约相当于北方话的 “忍不住而排泄” ,如 la:i21ʃi35,la:i21ni:u21
都是指 “忍不住/不自觉地排泄(于裤中)” ,是非常规的排泄。广州话中没有阴平调的*la:i53ʃi35
,*la:i53
ni:u21的这种说法。正常行为仍然说 ɔ55ʃi35和 ɔ55ni:u21。汉语北方方言西南官话的广西武鸣土语 la:i33
či55,
la:i33nia:u213也是指非正常的 “排泄” ,意义与广州话相类似,正常的行为也仍然还是 o33či55
和
o33nia:u213武鸣官话 “马拉车” 的 “拉” 读作 la33, 与此同声同调不同韵尾,当地人也感觉不到la33与la:i33有任何联系。这已足以证明表示 “排泄” 意义的*la还是作为底层词留在了一些*o的分布区。有人经过研究发现今天以台语 “村庄” *ban命名的地名可北塑至今天的河南境内,[15] 这应该是这一推测的很好旁证。看来,古侗台先民的分布格局在远古时期很可能延伸到黄河流域 。
Also see:《“杨各庄” 等地名的地理分布及其音变的历史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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